薛西弗斯的熱情
那天傍晚,我在醉月湖畔,遇見一個少年。
他正值青春年華的歲月,滿懷不切實際的理想和憧憬,一雙眼睛焦躁地打轉,彷彿有趣的事物填滿了生活的每個角落。他花去大量時間從事無價值卻自認充滿意義的活動,他相信,那會像一支繫著種子的箭,總有一天落在人生的某個位置,開出花來;有時,他也天真地假想著橫梗於人生道路的種種阻礙,對他而言虛幻而未知的阻礙,但他卻理所當然地將它們視為歷練人生的必然存在。
任誰看來,那都是一種少年的浪漫情懷,就像他曾讀過的一本書,裡頭那個不斷推巨石上山的巨人薛西弗斯所擁有的,愚蠢的執著。
那是我正在逐漸遺忘的熱情,不知不覺。煩瑣的生活細節和忙碌的工作壓力,像風像雨,吹打你年少熱情的皎好面容;突然有天你回首望去,才發現有些夢想已經面容難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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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其實是偶然相遇。
那天我騎著車,從汐止進入南港,跨越中研院後方的公墓區,延著陡降的山路向下,撞見那知名的六張犁饅頭店,勾起了多年前住在宿舍時,常騎機車到這附近晃盪的日子。於是我順著記憶中的路段,一路騎回宿舍區。
我沒有進到宿舍,而是彎進與男七舍一牆之隔的小社區,裡頭都是二層樓以下的平房建築,有些還用牆圍出了個小庭院。那時候,每逢春夏之際,蜿蜒生出的枝條便會掛著大串大串桃紅色的花朵。當年的我,偶而會到這裡走走;或是靠著窗台,望著這片平靜閒適的地方發呆。傍晚時分,住家會飄來模糊的電視聲響和飯菜香氣,對我這離家的學子而言,時常勾起思鄉的幽幽情感。
我站在當年的房間底下,望著因架設冷氣而緊閉的窗門。現在住在裡頭的,會是什麼模樣的學弟呢?他們會如何規劃彼此的領域,如何佈置共同的空間?而那些曾和我們緊密共存的流浪貓們,牠們還有管道可以鑽進這一間間瀰漫體臭和泡麵氣味的房間嗎?
我被回憶推著,緩緩回到長興街,穿過辛亥路,進入那條已然蛻變成校內約會景點的舟山路。
誰還看得出他當年成為男宿重要機車道路的過去?當年我們口中的「環台大快速道路」,便是以舟山路為起點,向北,延圍牆外人行道,經長青宿舍、語言中心,一路直達新生南路;向南,經小小福、研二,直通大學口。當時,有誰會去騎那「天下第一塞」的基隆路呢?
當禁行令初頒之時,還有抗議學生一夜之間在舟山路砌起一面磚牆;直至今日,它已經是一條倚傍生態園區,擁有小橋流水的美麗步道。
記得二年多前,因節目拍攝來到生命科學館,是我第一次見到它的變化,這座校內第二座湖泊,雖然沒有醉月湖的歷史感,卻多了盎然的生機。我記得那天在挺出湖面的枯枝上,見到一條凝結了動作的夜鷺,尚未適應的我,愚蠢地嘲笑著怎麼會擺了隻假鳥在這呢?直到牠頭一撇,展翅劃過湖面,我才驚覺這裡徹頭徹尾的改變。
甚至我已無法憶起它的當年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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彎進小小福廣場,我向茶鋪點了杯奶茶,在公園椅上稍事休息。正值下課,廣場上滿是青春無敵的學弟妹,他們是如此一臉稚嫩,卻又洋溢無盡自信光彩,我想,那必定是他們擁有揮之不盡青春的緣故。他們高聲對同伴說話,每個人都在說話,沒有人真心扮演聽眾。因為生命的每一刻都充滿了驚奇的發現,誰都想一股腦說給誰聽。
當時的我不也如此?在他們身後那棟共同教室裡,每個星期二次的社團聚會,我也是這般急切地向每個人說著自己的生活,然後規劃各種活動安排諸多行程,餐聚、迎新、展覽、募款,時間是如此之多,生活卻如此忙碌。
我漸漸想起了許多和這棟教學大樓有關的往事:帶給我小說啟蒙的國文課;教人頻打瞌睡的軍訓;和幾個共修現代舞課程的學弟妹,利用午休在中庭排舞⋯這些深藏腦海的片段往事,此時一一浮現,化作點點滴滴的溫暖,填滿我身體裡的每道縫隙。
我努力挖掘躲藏於各處的往事,那或許藏於椰林隨風搖擺的樹影中;藏於三個並肩踩踏單車的花樣年華學妹的輕巧笑聲裡;藏於系館旁草地上練習揮棒的學弟身影;藏於那片盛著戰鬥機身骸的夕陽草地。它們蟄伏在每個稍縱即逝的細節裡頭,一旦尋獲,便如同池中蓮藕,不斷串連出新的記憶。
這些記憶引領我走入時空的甬道,五年前的景物與此刻的景物交疊,五年前的學生歲月和此刻的人生際遇交疊,這突然起了一種對照的效果,讓我想從中尋求差異。但我究竟想證明什麼?證明這五年來的成長,還是這五年來的失落?
我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悸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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甬道的盡頭,是醉月湖畔的那座綠藤交纏的白色棚架,我停下車,而少年正坐在公園椅上等我。
回想起來,五年的大學歲月,我從未好好地端詳這片湖泊的面容。我在他的身旁坐下,棚架上的綠意替我們遮掩了些許陽光。但很快的,陽光退去,微涼的風捲了起來, 吹皺湖面一池春水,也將一對羽翼潔白的鴨子吹至我的眼前,牠們緩緩滑行,水底下奮力划動的腳丫隱約可見,卻影響不了水面上的一派閒適。偶而低頭輕啜池水,仰頭喝下,扭動脖子身軀如狗兒一般。
少年正仰頭望著,我順著他的視線,也抬頭望向天空,看見綿密灰白的雲層快速飄動。他開始在我耳邊喃喃地說著,說著他的理想,他對未來的想像。我靜靜聽著,並試著從他激昂的眼神中找到相信的力量。
當他的話語和目光不停向我襲來,我突然有種近乎頓悟的感受。
之所以每次回到學校,為何我的心底都會有股難以平靜的悸動?是鄉愁嗎?我心中的確有股美好時光已逝的愁悵,畢竟,那四五年間的大學生涯,對誰而言都是如生命溫暖光芒般的存在,怎能不去懷念?但份鄉愁之情,是造成我內心浮動的唯一理由嗎?
不,不是的,這座校園對我還有另一份意義,如同那場岩井俊二座談所帶給我的生命體悟:我明白到,那五年的校園生涯,是我此刻一切人生際遇的起點。
諸如我的厭惡喜好,我的熱情理想,我對人對事的情感,我看待人生的態度,這些建構起我這個人的諸多元素,都是在那五年之間聚合而來,點點滴滴集匯成河,把我沖向此刻的人生。讀過的書、上過的課、交過的朋友、愛過的人,他們都在我的生命裡留下了痕跡,讓我成為了今日的我。
這股生命與過去重新連結的感動,把我久久地釘在醉月湖畔。
「我是否背離了你的期待?」我問著身旁的少年,滿心惶恐,我多麼害怕工作辛勞與生活煩瑣所帶來的挫折,早已磨耗我的意志,使我忘卻當時美好的初衷。所幸,即使跌跌撞撞,「我還是走在你選擇的路途上,是吧?」我問他,然後他給了我一道輕輕的笑。這份笑容,給了我再次出發的力量。我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。
張開眼後,少年已經消失無蹤。
(本文照片感謝友人提供)





看著你細膩的文章,想起蘇軾的《和子由澠池懷舊》;我最喜歡的詩。一回頭看我們都快三十歲了。
jimisu
五月 13, 2008 at 2:57 午後
“快三十歲了”,的確是啊,
當我們身上還帶著孩子的稚氣,
怎麼突然已經站在而立的關頭了呢?
時間仍然繼續流逝,
前方仍然有那麼多東西等待著我們。
sysaries
五月 15, 2008 at 1:25 午後
『我明白到,那五年的校園生涯,是我此刻一切人生際遇的起點。』
那些充滿理想與熱情的人們
以及記憶裡那些時光
也不斷在我每次舉步時帶引著我
說是我們某個”生命”的起點或”信仰”的原鄉真是一點也不為過啊!
出社會這麼多年
那像薛西佛斯的”不頂精明”的執著初心
也一直在你身上微微透出光芒
不斷地照見著、鼓動著我
邱宗
八月 5, 2008 at 5:39 am
初心是人生珍貴而脆弱的寶藏,
在繁瑣生活中,要將它遺忘是如此簡單。
但若遇上了挫折和迷惘,
那份初心卻總是能喚醒我們「當初為何堅持」的理想。
想著自己那份初心,
想著身邊朋友仍持續的堅持,
很多艱難的時刻就是這麼熬了過去,是吧。
加油。
sysaries
八月 14, 2008 at 3:06 am
成長跟失落總是並行
sleepgod
十月 24, 2008 at 3:55 a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