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葬禮的時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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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開始召喚回憶,第一個被我喚來的畫面,是那一整片不斷滲出綠意的廣闊稻田,以及更靠近我的、成為視覺前景的彎曲樹木。

第二個畫面,是我站在卡車的末端,向車後望去,看見那跟隨其後的整排車輛。它們的輪廓全因炎熱高溫而略顯變形,像煙霧一般搖晃。這使我感到昏沉,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來回擺動。

第三個畫面,是我在即將昏睡之際 (一不小心就會從卡車上墜落地面),看見那堂哥的哀戚面容。我還記得當時的我心頭一驚,整個人清醒過來,隨後,以堂哥的臉孔為中心,擴散出一整車的親戚身影,都變得無比立體清晰。 他們都是和我擁有同一條血脈的人啊。

我們的前方,徒步行走的白衣樂隊,他們以嗩吶尖聲吹奏出震天刺耳的樂曲,牽引著整批的未亡之人,那景象,不正像極了某則德國童話描繪的,吹笛人演奏迷惑樂章,讓鼠群陷入失神狀態而跟隨其後躍入海中?我們也正身處一片哀傷和炙熱交融出的海洋之中,載浮漂流。

我不自覺伸手拉了橫置在卡車中央,那只棺木上的纏繞繩索,想像靜靜躺在裡頭的大伯面容。在這如夢遊般的送行隊伍中,他或許是唯一清醒的人。

記憶畫面繼續回溯⋯是那塑膠布搭起的臨時靈堂。 堂哥堂姊們領著配偶兒女,男右女左地站在伯父的靈前,接受每個來自各地的親友哀悼,那裡頭有太多是我未曾見過的面孔,只能聽著爸媽提醒:「這個是你要叫XX的⋯」來辨視我和對方的關係。在司儀音階清晰的指令下 (她詞語間的感情是多麼的樣版),他們或以團體,或以個人,向堂哥堂姊們敬禮致意,而堂哥堂姊們也反射動作般地一一回禮。

七月天,陽光像一把火炬,在塑膠布的助燃下,把靈堂烤成一座悶燒的窯。

終於,那最大的姪子抵不住這窯的艱熬,暈眩將倒,我上前將他攙扶下來,幾位親戚以毛巾為他拭涼,按摩他的頸椎龍骨,我切了盤西瓜,抹上鹽,試著將暑氣驅離他的身體。

他的祖父,我的大伯,就是在這樣的烈暑之下,體內的某個平衡斷裂,原本輕微的暈眩,心想睡上一覺即可回復,命運卻突然快速傾斜,要他跌入死亡深谷。

伯母說,她聽見他在死前的一聲嚎叫,那會是他不甘心被這種小病痛擊倒的怒吼嗎?

於是我擔心起靈堂中那年紀更小的姪兒姪女們,拿著浸溼的毛巾鑽過悼念人群,像後緩部隊給予前線士兵補給一般,把毛巾的涼意拋在他們稚嫩的皮膚上。年紀最小的姪女,在嫂子的攙扶下勉強站著,雙腳因發酸而搖晃著。當我為她拭汗時,她睜著大大的眼睛,望著我,像拋回我一個疑問:為什麼阿公死了,她還要承受這麼難熬的苦痛。

不只她。

所有的親戚,尤其是二位堂哥、堂嫂,我的二伯、三叔,以及我的父親,這些與死者生命最接近,或說親屬輩份最接近的一群人,這幾天來都像要搾乾體力般忙著、哭著。最後,到了出殯的這一天,繁複的禮節再化成一雙巨大的手,將他們全捏在手心,把最後幾滴的哀傷擠搓出來。

如弟所說的:「這種感情不像真的,好像硬要我們感到難過似的。」

接近午時,我們抵達入葬的山頭,每個人手上捧著靈堂帶來的花,踩著腳下縮成一團的影子,跟隨抬棺者走向大伯新的歸宿。這一帶,像極了每年清明都會造訪的祖靈之地,或是,這樣的地方,哪裡看起來都一樣?

在一個轉彎處,提前抵達的冰品補給車,給了我們一人一杯清涼的解救,我幾乎二三口就將整杯糖冰灌進肚裡,頭皮刺痛的涼意驅離了暑氣,也沖淡了葬禮的哀傷。我們散佈在黑布籠罩的墓地前方,利用等待入葬時辰的空檔,手裡端著冰,聊起各自的家庭瑣事,有些不那麼熟悉,有些不那麼陌生。

烈日依舊惱人,微微暖風不時吹來。時辰一到,我們一起圍上大伯長眠的所在,手持香,燒金紙,剝蛋殼。離開前,長輩們倒了一小堆雜物在我們手心,要我們將其中的鐵釘和錢幣挑出,然後將穀粒灑在新成的墓丘上。

儀式完成,我們鑽回到一台台開了冷氣的車內。途中,我看見姪兒姪女們正坐在載冰的卡車上,用湯匙大口飲著冰,臉上盡是滿足的笑容。而累得面容模糊的嫂子,則拿著毛巾,輕輕拭著兒女的身體,和她已經放鬆的心情。

我想到弟說的那句話。

或許,這繁文縟節的累人禮俗,為的是讓規律而連續的生活出現斷裂,生出一道縫隙,一段時差,讓原本會蔓延到往後人生的哀傷悲痛,全被攔阻下來,靜靜流到這人生的縫隙裡頭。於是,我們為那已經離去的人,用力流淚、用力哀嚎,直到氣力放盡,然後回家洗把臉,睡個覺,明早起來,又是新的一天,新的一如往常的生活。

作者為sysaries

七月 27, 2008 於 2:35 午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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