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會是個偶然？：《海角七號》
最近，這部片突然變得火紅。(在我拖著這篇文章的幾個星期中，變得更紅了…)
首先恭禧導演魏德聖，雖然即使這部片知名度大響，即使這名字對大多數觀眾並不具太大意義，但我想，這對他這樣的電影癡人而言，並不會引起多少失落。在一個真正的創作者心中，作品永遠是大於自己的，像一個看著孩子茁壯的父親，孩子羽翼豐滿地飛著，父親不會因他飛得太高而妒忌。
我是在好多年前知道這個人的。那時，我只是個心底抱著對電影的莫名憧憬，前途茫茫的大學生。一個熟識的好友，在書店看到一本書：《小導演的失業日記》，她對我說：「這本書你應該會喜歡。」於是便買來送我。花了幾天閱畢，對書的內容說不上喜歡或討厭，但作者所描繪的失意生活，卻讓我窺見了電影人的執著和浪漫，他形塑出一個諸事無成、潦倒困窘的流浪漢浪漫形象，我彷彿看見一個被預知的未來，那麼令人擔憂，卻也隱約存在吸引人的莫名力量。
再過了幾年，網路上流傳了一部五分鐘的神作，是他借貸二百萬拍攝，用來吸引金主投資的預告片：《賽德克．巴萊》。當時我幾乎是睜大著眼，看著影片中如夢境般的綿延山脈，和那獵刀劃破空氣時擾亂的蜷曲煙塵。這是一部台灣人拍出的電影！？這實在教人打從心底興奮！我甚至假想著參與拍攝的工作人員，他們的心中想必因見證了國片的新里程而激動不已。
於是我記住了這個名字，魏德聖。此後他又消失在我生命中許多年，終於今年，帶來這部大紅大紫的電影，一個他飛得奇高，而且還在持續攀升的孩子。
以我的看法，這部片並不拍得頂好。他的角色過多，部份角色經營得有氣無力(尤以林曉培飾演的清潔婦為最)，男女主角從衝突敵視轉為親蜜相愛的鋪陳也過於僵硬；從大架構而言，舊時空與現代的故事對應力不足，導致每一次信件的口白出現時，我都有一股矯情造作之感。這絕對算不上一部成熟的電影。
但當有人向我問起對這部片的看法，我總是說「好看！」並且推薦他們去看。原因很簡單，因為它的賣點實在強過它的缺點；而它的賣點，答案也很簡單，一如所有人的評價：流暢、輕鬆、好笑，以及最常被提及的：它拍出了台灣庶民生活的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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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段時間，我的工作內容回歸到公視一個新的自製節目：『就是愛唱歌』。節目的內容簡單到可以一句話形容：給全台灣愛唱歌的人一個唱歌的舞台。和友台已辦到第四季的星光大道不同之處，在於這個節目無關商業、無關歌手培養、沒有計分、沒有一關接著一關的挑戰、就連每一集的參賽者也都不同。參實者的年齡，也確確實實從七歲到七十歲都包含在內(已經有實例而且第一集就出現了)。
礙於週日早上十一點的播出時段，這個節目的觀眾定位也很清楚：愛聽老歌、台語歌的中老年人。
之所以從《海角七號》談到這個節目，是因為我在參與節目製作的過程中，也著實體驗到了台灣庶民的才情與生命力。
例如，我們在屏東東港遇見了一位身穿粉紅洋裝的六十歲阿姨，個性十分害羞，在鏡頭前總是微低著頭，臉上掛著彷彿做了什麼失禮之事的靦腆笑容；但那害羞之中，卻又流露出一種展現自我的渴望。她用一種自學的高音技巧，在音階攀昇的時候還能做出聲線繚繞的轉音，很土的，很草根性的，帶著台灣國語的那種轉音，卻藏著一股親切的魅力。「人家都說我的高音不會摔落來。」她一邊比出墜地的手勢一邊說著，像在展示一面生命的勳章。
當我六十歲的時候，有辦法在一群陌生人前唱歌，並且分享生命中加諸於身的評價嗎？我不知道。但這位六十歲的阿姨，卻成了我們當集炒熱節目氣氛的A咖角色。
那彷彿另一個搖著鈴鼓的茂伯。
他們一個個上台唱著，上年紀的唱著台語老歌；年輕一輩哼出流行樂曲；客家人吟唱山歌；原住民吶喊古調；外籍新娘則用她們獨特的轉音聲調，唱著故鄉的情歌。
正如不只一次聽過藝文界的人這麼說的：台灣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地方，在一個狹窄的孤島上，聚集了許多不同語言，不同生活史觀的族群，同時又輕易近乎來者不拒地接受各種外來的它國文化，這使得台灣的藝文創作，往往瀰漫一種珍珠奶茶式的多樣風格，可以加塊布丁，可以丟個蒟蒻，或者也可以什麼都不加，只喝它最原味的模樣。
《海角七號》不也正是如此。它不會是高級餐館裡那種高貴的紅酒，你必須正襟危坐地一口口淺嚐，還得強迫自己體現什麼深刻的感受。它就是一杯珍珠奶茶，而且加了很多料，不那麼精緻，有一些配料你也覺得好像有點岔味，但它就是那麼地貼近我們的生活，那麼樣的台灣，不管誰去喝，都可以喝到它喜歡的部份。最後，喝完了，你只需要打個飽嗝，大聲地說句「好喝！」就足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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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回歸到電影圈的現實面，《海角七號》的成功，會不會只是國片一個意外的偶然？究竟在這部片開創了數億的爆炸商機後，能有多少能量可以回流到台灣的電影圈？讓那些在國外大放異彩，卻得不到資金贊助的大師級導演、辛苦耕耘多年卻生活難熬的相關從業人員、以及更多滿腔電影夢，卻對未來徬徨無措的年輕人們，有一個更成熟的環境和更開放的機會，去創作一部部不過是二小時膠捲、卻足以讓他們投注生命去熱愛的電影。
我不希望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感到悲觀，我們必須給彼此更多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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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，關於這部片的深入影評，這篇文章〈野人獻曝、海角七號與奧斯卡〉寫得不錯，請看過電影的人務必來看看。的確，《海》是部「好看」的電影，但離「好」電影還有相當的距離，《海》帶給台灣國片一個希望，但並不代表它可以成為台灣國片的模範。期許魏導在這部片的豐收之後，能拍出更成熟，更具企圖心的電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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