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傳統這件事⋯

我仍偶而會懷疑起自己的工作。
這二年中,進行許多關於客家事物的影像紀錄,常會遇到的問題是:保存下來的歷史愈來愈少了。
歷史總會不斷遭到破壞和遺忘,老房子、老古物、老傳統,在世界還未想起時便已遭受遣忘。但無論從道德或任何層面,我們都無法傲慢地責怪「這是件錯誤的事!」因為生活的現實面,總是催促著那些被包含在歷史裡頭、與歷史共存的人們,抹除舊的過去,塑造新的未來;會為此感嘆或甚至憤怒的,往往都是我們這些不相干的外人。
我們有什麼權利去說呢?以這次為例,我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生活,為了製作一個關於客家傳統建築的節目,而去重視並企圖瞭解那一棟棟的老屋,像挖寶似地將沾滿灰塵的它們一個個擦亮?而實際上我們也極難找到保存完整的屋子了,它們多已被屋主棄置、改建、或拆毀。畢竟遭受漏水之苦的不是我,擔心地震颱風會搞垮房子的人不是我,因電線走火而身陷火海的人也不會是我,我無權置喙,那就像先進國家該不該指責第三世界破壞雨林、濫殺動物一般,其中存在令人難以滿意的道德謬誤。
即使找到彷彿教科書般存在的完美老屋,但對孩子來說,在他們專注於美好未來的雙眼中,我們該用什麼方式,才能吸引他們停下腳步,回顧即將消逝的歷史呢?或者說,有這麼做的必要性嗎?
當我和那位從事建築業的客家前輩交談之後,這份疑慮就一直存在我心中。「就算孩子都不知道老房子的傳統,對他們又有什麼影響呢?」前輩說。坐在他居住的現代化大樓中,我啞口無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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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曆年前,我下了趟屏東。坐在開往佳冬的區間車上。前一天,我拜訪了內埔的文史工作者,他帶我造訪了幾處我列在清單上的老屋,在二十年前的影像紀錄中,它們一間間是那樣充滿著傳統技藝與記憶的風味,粉白的牆、窄小的門樓,彿彿可以見到一位穿藍衫的客家阿婆從中珊珊步行而出。但當我親身造訪時,它們卻像被粗暴刷上水泥漆的印象派畫作,失去原有的動人光影,我望著窗外鄉間田野中的高架橋工地,耳機正好傳來羅大佑”鹿港小鎮”,那沙啞近似怒吼的歌聲是這麼唱的:
聽說他們挖走了家鄉的紅磚 砌上了水泥牆
家鄉的人們得到他們想要的 卻又失去他們擁有的
只不過,究竟什麼是我們真正該要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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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星期後,這項拍攝計劃完成了,製作人要我寫下導演心得,可以刊登在公視之友上。我想了一想,回憶起那間客家老屋的阿公對我說的話。再回頭看看這篇未成的文章,竟有微妙的呼應。我是這麼寫的:
做節目,原本應該是一份如同所有職業,用來糊口的工作,但有一天你會發現,原來它不只如此。
為了進行節目外景的拍攝工作,這二年來,和同仁們走進台灣各地的客家庄,品嘗美食,欣賞工藝,盡力捕捉呈現眼前的客家之美,比起其它工作,這飽覽地方文化的經驗已足夠教我的朋友稱羡,但那真正教我感動而珍惜的,卻是在拍攝過程中,與受訪對象點滴建立起來的特殊情誼。
還記得拍攝六堆客家老屋那天,我們穿過整個台灣來到南端的屏東內埔,下車時,那位白髮蒼蒼的廖阿公,已經號召了他的家族親友在等待我們。因為擔心打擾他們的日常作息,我們儘可能加快拍攝的速度,即使如此,繁複的攝影工作還是絆住了廖阿公一整日,如同以往每次的外景,為了完成影片而如此叨擾對方,我心底總是過意不去。但阿公的一句話,卻如一股暖流般穿過我滿是歉意的心。
在一個攝影師安置鏡位的空檔,我與阿公閒聊這個老屋的歷史,他突然直盯盯看著我說:「很感謝你們來拍攝喔!這是我阿公和阿爸留下的房子,蓋得這麼漂亮,都沒有人來拍。真的謝謝你們喔!」
那當下,我心中的感受難以言喻。
「我們的工作其實是一種文化保存」,這是同事曾說過的一句話,而在那天,我真刻地體會到這句話的涵意。不只如此,在那攝影機所捕捉不到的許多角落,空氣中的煙塵、斜落的陽光,我和阿公、和這個家族所共同經歷那特殊的一日,都保存在我腦海裡,無法重現也無法取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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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還有一件事。今天從妹的桌隨手拿了這期的商周,看了最後幾頁關於客家子弟在音樂藝文上的新作為,裡頭陳生祥提到他客家音樂路上的重大反省, 起因於他窺見了沖繩民謠大師平安隆的音樂性,是來自於他深厚的傳統三弦底子,於是他決定重新深入傳統客家山歌和八音。這份反省,帶給他音樂生涯上更寬闊,卻又更厚實的成長。
寫到這裡,關於傳統這件事,我心中有了一些答案,像空氣中飄浮的粒子,有一道光,正在將它的形體,幽幽地照射出來。



Naiad
五月 7, 2009 at 12:53 午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