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東煮
因為甚早便出外景忙了一日，於是提早回家，洗了澡，在電視前消磨了些時間，最後，還是來到了要處理晚餐的時候。
幾年來的外食人生，讓尋覓一處令人味口大開的廉價餐館，變成一件難事。我總是在想像中便否決了諸多如炸豬排、日式料理、燒臘、牛肉水餃等小店的菜色，簡單說就是吃膩了。當你餓著肚子時，這實在是件相當難受的懲罰。
所以我突然很想往那交雜著許多小攤的百貨夜市走去，或許那裡頭有什麼不經意發現的、超乎我想像的、在我否決之前便已坐下的小攤販，可以餵養我當晚的饑餓。於是我停了車，穿著拖鞋和輕便居家服，像到某處旅行時夜間無聊出門散步的打扮和心境，往那區小夜市走去。
我看見了一家新開的關東煮。
非常簡單的小攤，老闆娘見我上門，便熱絡地介紹起菜色。我順著她的殷勤坐了下來，點了不到一百元的菜色。
一旁還有她兩個女兒，小的正用不純熟的口音喊著「關東煮喔！」拉攏客人；大的已經邁入青春期的，則板著一張還不知怎麼自處的俏麗臉孔，站在母親身旁。另外，還有二個不知是合夥人還是純友情站台支持的婦人，和老闆娘交替推銷著這食材是如何手工如何天然。
我吃了幾口，老實說，沒辦法判定是好吃或是難吃，那就像絕大多數的關東煮一樣，並沒有自己的特色，而且味道淡了些、食材的溫度不夠高。
「你住這附近嗎？」婦人A說。我點頭。「你覺得這味道怎麼樣？」老闆娘問。雖然說不上好吃，但我還是客套地說了聲：「還不錯。」「我們第一天開，但這附近的朋友都說我們做不起來，味道太淡了。你覺得呢？」她問。「唔…」我想了一下，「對我而言剛好，但對其它人來說，可能是淡了些。」這句是真心話。
或許看我未將味道淡視作缺點，老闆娘繼續向我說明她在食材上下的苦心，「這醬料，可是向正統日本老師學的。」。我正視著她，試著讓她的話語進入我的意識面，但她身上透露出的那種出身良好家庭、初入社會般的「攤販新鮮人」模樣，還是讓我不免分了心。
我一瞬間意識游離地想像起她的家庭。
或許她的老公失業，家中頓失經濟來源，逼得她向三五好友 (婦人A和婦人B) 集資，學了些關東煮的技術，然後弄了這麼一個小小的關東煮攤位。開幕第一天，為了省下人事成本，兩個女兒成了不得不的服務助手；而丈夫則因為男人的自尊而難以拉下臉來幫忙。或許在關東煮前，她曾經思考過義大利麵 (和對面攤位強碰)、飲料攤 (附近才開了五十嵐和鮮芋仙)、鐵板燒 (對手臂負擔太大)，甚至還想過批售衣物 (貨源麻煩) 。最後，基於現實面諸多考量，與某種對東洋文化的某名偏愛，而選擇了關東煮。而我，成了她開幕第一天的客人。
當我離開時，將一百元掏給她的小女兒，她一時沒拿穩，錢滑落地上。我將它撿了起來，「錢要拿好喔！」我笑笑地說。她低著頭，把我吃剩的餐盤收走。
我會再來吃嗎？我不知道。雖然當我回想起每一樣料理在我口中的滋味時，找不到任何想再去吃的理由，但我卻隱隱約約感受到一件事，足以讓我下回茫然於眾多餐點時，再次走進她的攤位。因為在那老闆娘的身上，我實在是無法扼制地看見了，有著類似際遇，因為現實生活而被逼上街市獻藝的，我的母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