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片所召喚出的什麼

不知什麼時候,陽光穿過雲層灑了下來,我伸手打了手臂上的惡蚊,啪地炸出一攤血。
我和少年保持約莫二公尺的距離,一前一後地走在荒蕪的草地上。腳底不斷有股踩到某名突起物的感覺,空氣裡則瀰漫著難以言喻的腥臭味。我一邊思索著腳下是腐果或是狗屎,一邊跟著少年。
我們正要前往他的童年住所,那間在大地震中化作廢墟的舊時老屋。
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,與家人們依偎在我們稱之為「阿媽家」的老厝房間的時光。那是個逢年過節便會為親戚們開放的陰暗空間,採光永遠不足,牆壁和床單滲著潮溼霉味,每次待在裡頭,我便會想像著自己正蛻變成某類寄生於此的蟲蚋,與身邊的一切靜止蛹化。
後來所有人都搬出那間老厝,長大後的我再次踏入那個空間時,竟發現滿室堆滿灰塵的農具雜物,已經在裡頭如自體繁殖般,塞滿整間屋子的空隙。
我們皆舉步離開了成為廢墟的可能。
少年從門旁的洗衣機裡拿出一把鑰匙,轉開門栓上的廉價U型鎖,然後稍稍使勁推門,喀啦一聲,竟讓那半邊的門板脫落傾倒。我們穿過門後堆滿雜物的走廊,來到另一扇木門之前。
「這是我阿公的房間。」少年說。然後他打開門,記憶中似乎也曾在奶奶家聞見過的防蟲劑氣味,迎面撲來。少年打開吊燈,驅趕室內大半的陰影,但所有傢俱器物仍蒙著一層均勻的塵埃,灰撲撲地失去了它們原本的色彩。
他先向室內喃喃說了什麼,然後抬腿跨過成堆的酒甕和塑膠袋,像隻壁虎般爬行至一座大衣櫥前,悶哼一聲拉開櫥門,又是喀啦一聲,但這次門板倒是爽快地左右敞開。一瞬間我以為會有成堆如屍體般的衣物從裡頭翻傾出來,但裡頭只有幾件老舊的西裝吊掛著,像個被遺忘的寵物,被主人棄置在陰暗的空間之中。
少年低頭,從衣櫥下方搜出了幾袋事物,袋中是成堆的相片。「這…是我阿公留下的…收藏。」少年推了推眼鏡,支支吾吾地說。
這段時間,他幾次鑽進這間屋內,就是為了挖掘出這些照片,然後送至中研院的古文書研究室,掃描重製成電子檔,其名為「數位典藏」。而我,一個外人,為了節目拍攝,跟他一同走入此處。
我們像兩個尋到寶待不及出墓地便開始撬開木箱的盜墓人,開始掏出一張張的相片端詳。黑白照、泛黃照、豔麗彩色照、朦朧沙龍照;個人照、團體照、結婚照、家庭聚會照…各種場合臉孔堆疊而成的相片大觀,時代也橫跨近五十年。在一間充滿雜物且燈光不足空氣不流通的房間內,去把玩理解這一張張凝結時空光度的紙片,真的會讓人有一種時間暫停,甚至逆轉的錯覺。你甚至感覺到時間被壓縮成一只具體相本,你往前翻,它便往前推動幾秒;往後翻,它也可倒退個幾秒。
於是少年開始使勁翻動相本,上頭的家族臉孔像車外風景般被拖曳出一條條漫畫風線,而這遭棄置的房間也開始滲出奇特的光芒,灰塵像被一把透明的吸塵器逐漸被吸入到不知名的空間,雜物也開始翻滾歸位至原本的地方。然後床沿的帳布先是關上,然後掀開,一個白髮蒼蒼的硬朗老人,坐在床上,板著臉孔對著我們瞧。
「阿公。」少年張著口,聲音沙啞。
那老人走下床,把那被翻出的照片一張張插回相本。「阿公說過不要亂動我東西,你這孩子老聽不懂。」說完便把東西全塞回衣櫥。
少年用一種被誤會的委屈表情看著阿公,懼懦懦地說:「嘸啦,我是要把照片拿去…拿去處理一下啦。」
「拿去燒掉嗎?」老人說。
「不是啦,是…是…」然後少年靜默下來,他知道阿公不會聽得懂他的解釋。
我從來沒有過阿公(甚至不知道他的面容),與尚存於世的阿媽也無祖孫相濡以沫般的親近,所以我無從體會少年那和老一輩親屬的緊密情感,不只他,世間所有關於祖孫情的描繪,戲劇、社會新聞…等等,我皆只能以「對父母之情感」去延伸想像其中的質地,但我相信其中一定有我所不能觸及的微妙之處,那種隔了一代的親情跳躍。且這件事,完全無機會再來一次,想到這,我開始感嘆著我永遠無法體驗這或許是人生相當美好的經驗之一。
「阿公。」我對著那老人喊出聲。「伊是要把照片拿去博物館啦!」
少年和他的阿公,靜靜地看著我。
「就像你出國看過的那種啊,放到玻璃內面啊,給大家看,永遠都不會變黃變壞喔。」
「是按耐喔……」這老人露出理解的笑容,那一瞬間,我幾乎看見了自己的阿公,也溫柔地對著我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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