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限放大的127小時
因為我不想讓每個活生生在那裡的肉身的人,只成為「沒有臉的許多被害者中的一個」而敷衍了事…因為照理說那天早晨,搭地下鐵的每一位乘客,應該都各有臉、有生活、有人生、有家人、有歡喜、有煩惱、有戲劇、有矛盾和左右為難,也有結合這些形式的故事才對……《地下鐵事件》村上春樹
這是村上春樹在日本沙林毒氣事件的採訪報導一書中,所寫的前言。
這讓我想起,誰都聽過的這類報導:「被困在海上的漁民們,他們喝自己的尿、吃自己的大便,整整七天,奇蹟似生存下來,身上只有幾處擦傷…」
無論什麼樣的生存奇蹟,對媒體和大眾來說,所能掌握的,常只是粗略的時長和求生法則,一閃即過,然後讓它和其它的車禍、犯罪、政治鬥爭新聞,一起呼嚕吞下肚去。
什麼意義也沒有。
對當事人而言,那無比漫長的數十、甚至上百小時,並不是像一則新聞般輕鬆渡過,而是用那被徹底折磨的肉體和精神,一秒一秒的算計艱熬過來。
但難得有幾份經歷,能被當事人寫下來?(要能將受難的片段記憶下來,需要何等的意志?!)能被轉化為影像的,更少;更遑論是Danny Boyle這種大師級導演操刀完成的電影。
一個人被困在絕境,這樣的獨角戲, 怎麼撐一部片?我帶著期待與好奇進到戲院,然後帶著震撼與滿足離開。
Danny Boyle的影像感實在沒話說,他就是那種能精準掌控影像與音樂節奏感的導演,這大半時間只有一個角色、一個場景的電影,他硬是能拍到每一個cut都要你找不到不耐煩的理由。而可能會淪為「絕地求生教學」的一個題材,也因為導演用力雕琢角色情感而層次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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撇開觀賞好片的歡愉,電影帶給我的另一項收穫,是奇蹟的解構。
我偶而會做一些夢,夢裡的我會遇到某種讓人生斷裂的險境,例如連同車子自高橋上墜落…這一類的事。每每那下一刻都是以驚醒收場,慶幸只是場夢,但夢境中的我因為窺見死亡可能,而湧現的絕望感,卻在夢醒後牢牢記住。我不禁想像,如果真的遇到這樣的事,我能熬得過來嗎?
當然沒有答案,因為我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。
但當我看著影中主角翻入深溝,巨石砸下,將他的手擠壓成一付困住他的手銬時,那股夢中才領略過的絕望感,又滴滴浮現上來。
直到電影落幕,我所經歷的不是短短數十秒的重點新聞,而是一個小時半、充滿細節的故事,有發乾的嘴唇、有眼角憔悴的皺痕,你幾乎可以感受到當事者的呼吸、他的沮喪、他的痛楚、他震撼人心的強人意志,甚至那喝尿時的酸臭。唯有透過細部的描繪,和牢坐漆黑電影院彷彿身歷其境的現場感,我們才能內化這份感受,讓主角的行動轉為一種意志力的典範。下次,當命運之神也將你推至絕境之地,你或許在放棄的邊緣,會突然那麼想起這部電影,裡面的這個角色,也經歷過你正經歷的一切,他的咒罵也是你的咒罵,他的沮喪也是你的沮喪,你可以哭,可以腦子裡盡是放棄的念頭。
精煉的成功並不能給我們力量,充滿細節的磨難才能。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相信,奇蹟就在比絕望多走一步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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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S:今晚到誠品翻了原著,發現電影真是驚人地高度重現,也讓我由衷佩服起當事人。親手用山寨版瑞士刀一點一滴鋸斷自己手臂……(<–文字反白,打算去看的人別選),實在是連做夢都沒勇氣嘗試的事啊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