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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學之路

搬離那公寓老家已二年餘,我偶而會想起在那房子裡生活的回憶,從幼年時攀著窗台看火車轟隆經過,到少年時躲在房裡拿畫筆臨摹一張張美女照片,我的稚幼青春都在那房子裡渡過。像懷念著一個老朋友般,我淡淡地懷念著它。

不知哪天起,我突然想回老家看看,然後從那裡開始,走一遭十歲的我,每天要走上二回的通往小學的路線。

老家現在已經被別人買下,當做出租公寓供給陌生房客居住。以熟悉的角度仰望,竟發現以往擺滿母親細心呵護盆栽的窗台,已機能性地淨空,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看的是別人的房子,但想想,它確實已屬於別人。倘若窗台已空,那麼陪我長大的書桌,貼在牆上的卡通貼紙與明星海報,應該也都不復存在。

當年淹水淹了十多年的地下室,也已重新抽乾開放,底下停了機車,不再是陰暗潮溼漂浮不知名垃圾的孩童禁地。記得我不只一次拿著手電筒,想下去一探究竟,但總是踩到濁黑的水就打消念頭。

我想該離開了,又覺得該多待一下,再瞧瞧這裡的變化,但心底卻發慌起來,找不到待下去的欲望和理由。(為什麼呢?難道是我禁不住它們已經離我的生命很遠的事實嗎?)

走過那條總令童年的我感到懼怕的暗巷時,抬頭一望,陽光透過髒汙的波浪板照射下來,將暗巷打成光影交錯的長廊。我不禁拿起相機一照。

記得這裡發生過女學生被陌生男子割傷耳朵的事件,讓父親從此不讓妹子行經此地,願意每夜騎車自車站載她繞路返家。這事清晰地存於記憶,但也不免懷疑,這是否只是自己將對暗巷的恐懼與某條新聞事件胡亂拼湊而成。

一路走著,童年的記憶就不停隨著眼前的景物,從回憶中鮮活起來。當年住在這裡,我從未想起這些童年的事,反倒離開幾年後,觸景才得以生情。

穿過鐵道作響的地下道,通往學校的那條路是個極不起眼的小街。垃圾回收站、電動玩具場、檳榔攤、麵包店,記憶像幻燈片般閃現,卻都只是定格凝視的單張照片,沒有往前和往後的延伸。

小街的主體是一整排極長極廣的連棟社區,我總是和同學走在它長長的騎樓下返家。當年任天堂磁碟機盛行時,有一家我放學後總會鑽進去玩個二場的電玩小店,我找著它的位置,如今已換作一個小麵攤,飄散出令人作膩的肉湯嗞味。

在長長騎樓的中段,有一塊廳廊,如巨大迷宮的入口,那是幼小膽怯的我從未踏入的地方。即使現在,我仍需鼓起勇氣才敢踏入。那是彷彿捷運地下街因生意不佳,商家全數倒閉關門而形成的都市陰暗角落,地磚汙黑溼黏,生鏽鐵門前酒罐成堆擺放如保齡球瓶,樓上或不知哪裡的長廊深處,傳來迴音極大的卡拉OK歌聲,閩南語,嘶吼式男女對唱,混和著充滿灰塵的空氣味道,提醒我因恐懼而敏感的感官:這不是你應來的地方。

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男子,從暗巷竄出向我走來,一身黑裝,口叨著煙微微低頭,一雙銳利眼神直盯著我,我別過臉,也沒有舉起相機的念頭,於是錯過一張可能的難得照片。

或許如蔡明亮、張作驥等導演,他們會悠遊在這樣的空間中,一如他們電影裡的尋歡男女,在頹敗的都市空間,在泛著紅光的暗室裡,享受純粹的感官愉悅。但此時的我卻是緊繃神經,兩眼來回提防。

這麼一想,自己直至現在,仍是存活在中產階級的世界裡,像只溫室中培育大的盆栽,無法生存在光線微弱的地方。即使在我幼小時候,就已經無數次和這個地方擦身而過。

向著幽暗長廊的光亮深處走去,我終是找到一個出口,離開這個連棟社區。我又回到了那條熟悉的,彷彿時光停止的小學之路,繼續朝那畢業已二十年的學校走去。一路上我繼續再拍了些照片,卻已得不到想像中的滿足與感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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